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量知篇

作者:王充

   【题解】

  本篇是对儒生与文吏在学问和知识方面的衡量,故篇名称之为“量知”。王充认为儒生身怀节义有学问,懂经学,通先王之道,知晓政治,敢于直谏,有文采;而文吏“好为奸”,“贪爵禄”,没有学问,腹中空空,不晓政治,不能言事,尸位素餐。因而他们为官,在朝廷里的作用是不相同的,“其于朝廷,有益不钧”。

  【原文】

  35·1《程材》所论,论材能行操,未言学知之殊奇也。夫儒生之所以过文吏者,学问日多,简练其性(1),雕琢其材也。故夫学者所以反情治性(2),尽材成德也。材尽德成,其比于文吏亦雕琢者,程量多矣。贫人与富人,俱赍钱百,并为赙礼死哀之家(3)。知之者,知贫人劣能共百(4),以为富人饶羡有奇余也;不知之者,见钱俱百,以为财货贫富皆若一也。文吏、儒生皆有似于此(5)。皆为掾吏(6),并典一曹,将知之者,知文吏、儒生笔同,而儒生胸中之藏(7),尚多奇余;不知之者,以为皆吏,深浅多少同一量,失实甚矣。地性生草,山性生木。如地种葵、韭,山树枣、栗,名曰美园茂林,不复与一恒地庸山比矣。文吏、儒生,有似于此。俱有材能,并用笔墨,而儒生奇有先王之道。先王之道,非徒葵、韭、枣、栗之谓也。恒女之手,纺绩织经(8),如或奇能,织锦刺绣,名曰卓殊,不复与恒女科矣。夫儒生与文吏程材,而儒生侈有经传之学,犹女工织锦刺绣之奇也。

  【注释】

  (1)简练:这里是磨炼的意思。简练其性:这里指通过培养和引导,使先天具有的善性逐渐滋长。

  (2)治:治理。这里是改变,改造的意思。

  (3)赙(fù富):帮助别人办理丧事的钱财。

  (4)共(gōng供):通“供”。

  (5)皆:疑是衍文。下文有“文吏、儒生,有似于此。俱有材能,并用笔墨”,可证。

  (6)吏:“掾吏”疑作“掾史。”《后汉书·百官志》:“掾史,属,二十四人。”又:“郡置诸曹掾史。县置诸曹掾史。”可一证。本书《程材篇》:“一县佐史之材,任郡掾史”。又:“列曹掾史,皆能教授。”可二证。

  (7)藏(àng葬):仓库。指收存的东西。这里指学问。

  (8)纺绩:纺纱。经:疑“纴”形近而误。《墨子·节葬下》、《汉书·食货志下》、《汉书·严朱吾丘主父徐严终王贾传·严助》均作“纺绩织纴”,可证。纴(rèn任):织布帛的线。织纴:织布。

  【译文】

  本书《程材》评论的问题,只评论了才能和操行,没有评论儒生和文吏在学问和知识方面的差异。儒生之所以超过文吏,是学问一天一天地增多,通过培养和引导,精心培养了他们的才能。所以学习是为了改变自己的感情和本性,使自己的才能和品德完善起来。才能和品德完备了,他们比起那些同样精心下过工夫的文吏,衡量起来要高明得多。穷人和富人,都拿一百钱送人,一齐作葬礼给办丧事的人家。知道他们情况的人,晓得穷人家只能提供一百钱,认为富人家富足而有多余;不知道他们情况的人,看见钱都是一百,认为钱财贫富都一样。文吏与儒生与这种情况相似。他们都是掾史,都管理一个部门,地方长官了解他们的,知道文吏与儒生文字水平相同,但儒生心里的学问,还多得很;不了解他们的,认为都是下属官吏,知识的深浅多少是同一个水平,这就太不符合实际情况了。地生性长草,山生性长树。如果地栽上冬葵与韭菜,山上种下枣树与栗树,命名叫美园茂林,就不再跟相同的普通地和山一样了。文吏与儒生的情况跟这差不多。他们都有才能,都使用笔墨,但是儒生多有先王之道。先王之道,不仅仅是冬葵、韭菜、枣树、栗树这类普通的东西可比。普通妇女的手,纺纱织布,如果有人有特殊本领,织锦刺绣,就命名叫卓殊,不再跟普通妇女同类了。儒生与文吏,衡量他们的才能,儒生多有经传的学问,就像妇女有擅长织锦刺绣的特别本领一样。

  【原文】

  35·2贫人好滥而富人守节者(1),贫人不足而富人饶侈;儒生不为非而文吏好为奸者,文吏少道德而儒生多仁义也。贫人、富人,并为宾客,受赐于主人,富人不惭而贫人常愧者,富人有以效,贫人无以复也。儒生、文吏,俱以长吏为主人者也(2)。儒生受长吏之禄,报长吏以道;文吏空胸,无仁义之学,居住食禄(3),终无以效,所谓尸位素餐者也(4)。素者,空也,空虚无德,餐人之禄,故曰素餐。无道艺之业,不晓政治,默坐朝庭(5),不能言事,与尸无异,故曰尸位。然则文吏所谓尸位素餐者也。居右食嘉,见将倾邪,岂能举记陈言得失乎(6)?一则不能见是非,二则畏罚不敢直言。《礼》曰:“情欲巧(7)。”其能力言者,文丑不好者(8),有骨无肉,脂腴不足(9),犯干将相指(10),逐取间郤(11)。为地战者不能立功名,贪爵禄者不能谏于上。文吏贪爵禄,一日居位,辄欲图利以当资用,侵渔徇身,不为将贪官显义(12),虽见太山之恶,安肯扬举毛发之言?事理如此(13),何用自解于尸位素餐乎?儒生学大义,以道事将,不可则止(14),有大臣之志,以经勉为公正之操,敢言者也,位又疏远。远而近谏,《礼》谓之谄,此则郡县之府庭所以常廓无人者也。

  【注释】

  (1)滥:无节制。

  (2)长吏:这里指县以上的地方长官。

  (3)住:根据文意,疑是“位”形近而误。

  (4)尸:古代祭祀时,用年幼的兄弟代表被祭祀者,放在被供奉的位置上,叫做“尸”。尸位:形容人像“尸”样白占着位置,只受享祭而不做事。参见《汉书·杨胡朱梅云传·朱云》和《潜夫论·思贤》。

  (5)庭:递修本作“廷”,可从。

  (6)记:奏记。这里是上书的意思。

  (7)情欲巧:《礼记·表记》,原文作“子曰:‘情欲信,辞欲巧’。”意思是感情要真诚,言词要美妙。故疑有脱文。

  (8)者:根据文气,疑是衍文。

  (9)腴(yú鱼):肥肉。脂腴不足:这里是指对文章修饰润色不够。

  (10)相:上下文都是四字句,故疑“相”是衍文。指:通“旨”。

  (11)郤(xì细):通“隙”。间郤:有距离。这里是疏远的意思。

  (12)贪:这句话的意思是,文吏只知道贪利,不能够帮助地方长官伸明大义,有“贪”字,则义不通,故疑是衍文。官:本书要么说“将”,要么说“将相”,没有说“相官”的,故疑“官”也系衍文。

  (13)事理如此:与上下文意不合,疑当“理事如此”。本书《程材篇》:“文吏趋理事”,又“文吏考理烦事”,可证。

  (14)止:停止,结束。这里是辞官退隐的意思。以上三句可参见《论语·先进》。

  【译文】

  穷人好胡作非为而富人遵守礼节,是由于穷人贫困而富人富足的缘故;儒生不为非作歹而文吏喜欢作恶,是因为文吏缺乏道德而儒生具有仁义的缘故。穷人和富人,都是宾客,接受主人的恩惠,富人不感到惭愧而穷人常感到惭愧,是由于富人有用来报答的东西,而穷人没有用来回报的东西。儒生和文吏都以长吏作为自己的主人。儒生接受长吏的俸禄,用先王之道帮助长吏作为报答,文吏腹中空空,没有仁义的学问,占着官位,享受俸禄,始终没有东西来报答长吏,这可以说是占着位子白吃饭。素就是空,空虚没有道德,又吃别人的俸禄,所以叫做白吃饭。没有先王之道和技艺本事,又不懂得政治,沉默地坐在朝廷上,不能谈论国家大事,跟尸人没有两样,所以叫做尸位。这样就把文吏称作“尸位素餐”的人。占着重要位子,享受着好的待遇,看见地方长官到处作恶,怎么会向他们上书论述利害得失呢?一是他们不能看清是非,二是他们害怕惩罚不敢直说。《礼记·表记》上说:“感情要真诚,言词要美妙。”那些能够竭力进谏的人,文章写得不好,有骨无肉,修饰润色不够,违反了地方长官的意旨,于是就遭到疏远。为地位而争斗的人不可能树立功绩和名声,贪图爵位俸禄的人不可能对长吏进谏。文吏贪图爵位俸禄,一旦当官,就想谋取私利以作自己享受,就想凭着权势掠夺榨取别人的财物,而不替地方长官显扬仁义,即使看见滔天的罪恶,怎么又肯揭发出有点滴罪行的话来呢?他们像这样处理事务,凭什么把自己从“尸位素餐”的指责中解脱出来呢?儒生学习大道理,用先王之道来帮助地方长官,要是不能这样就辞官退隐,他们有重臣的志向,用经书上的道理勉励自己要有公正的操行,是敢于进谏的人,但其地位又离地方长官很远。地位疏远却硬要接近并谏阻地方长官,《礼记·表记》上说这种人是在巴结、奉承,这就是郡县官府中常常空无贤人的缘故。

  【原文】

  35·3或曰:“文吏笔札之能(1),而治定簿书,考理烦事,虽无道学,筋力材能尽于朝庭(2),此亦报上之效验也。”曰:此有似于贫人负官重责(3),贫无以偿,则身为官作(4),责乃毕竟(5)。夫官之作,非屋庑则墙壁也(6)。屋庑则用斧斤(7),墙壁则用筑锸。荷斤斧,把筑锸,与彼握刀持笔何以殊?苟谓治文书者报上之效验,此则治屋庑墙壁之人亦报上也。俱为官作,刀笔、斧斤、筑锸钧也。抱布贸丝,交易有亡(8),各得所愿。儒生抱道贸禄,文吏无所抱,何用贸易?农商殊业,所畜之货,货不可同,计其精粗,量其多少,其出溢者名曰富人。富人在世,乡里愿之。夫先王之道,非徒农商之货也,其为长吏立功致化,非徒富多出溢之荣也。且儒生之业,岂徒出溢哉!其身简练(9),知虑光明(10),见是非审,尤可奇也。

  【注释】

  (1)笔札:书信。这里指文书,章奏。

  (2)庭:通“廷”。

  (3)责(hài债):同“债”。

  (4)官作:汉代指为官府服劳役。

  (5)毕竟:终了。

  (6)庑(wǔ伍):古代高堂下四周的走廊和廊屋。

  (7)斤:斫木的斧,横刃,样子像锄头。

  (8)亡(wú无):通“无”。

  (9)简练:磨练。这里是锻炼,考验的意思。

  (10)知:通“智”。

  【译文】

  有人说:“文吏有写文书、章奏的能力,而且能处理好公文,研究和处理烦杂的事务,即使没有学习先王之道,但筋力才能都为朝廷用尽,这也是报答长吏的证明。”我说:这有点像穷人欠了官府很多债,由于贫穷无法偿还,就亲自去为官府服劳役来抵债,这样债才能还清。给官府服劳役,不是盖房子就是筑墙壁。盖房子则用斧斤,筑墙壁则用筑锸。扛斤斧,把筑锸,与那握刀拿笔有什么两样呢?假如说能处理文书就是报答长吏的证明,那么这些建造房屋墙壁的人也算报答了长吏。都是替官府服役,刀笔、斧斤、筑锸的作用是一样的。用布换丝,交换有无,各自得到希望的东西。儒生用先王之道换俸禄,文吏没有交换的东西,拿什么来交换呢?农、商是不同的行业,所积储的货物,不应该一样,盘算下它们的精粗,计算下它们的多少,要是它们远远超出别人就被称叫富人。富人在社会上,同乡的人都很羡慕他们。其实先王之道,不仅仅是农商那点货物,它能帮助长吏建立功绩和进行教化,不仅仅是财富多能远远超过别人的那点荣誉。况且儒生的事业,岂只是在数量上超过别人呢!他们自身锻炼,心地光明,看得清是非,这些特别值得珍贵。

  【原文】

  35·4蒸所与众山之材干同也(1),代以为蒸(2),熏以火。烟热究浃(3),光色泽润,焫之于堂(4),其耀浩广,火灶之效加也。绣之未刺,锦之未织,恒丝庸帛,何以异哉?加五彩之巧(5),施针缕之饰,文章炫耀(6),黼黻华虫(7),山龙日月。学士有文章之学(8),犹丝帛之有五色之巧也。本质不能相过,学业积聚,超逾多矣。物实无中核者谓之郁,无刀斧之断者谓之扑(9)。文吏不学世之教,无核也。郁扑之人,孰与程哉(10)?骨曰切,象曰瑳,玉曰琢,石曰磨,切瑳琢磨,乃成宝器。人之学问知能成就,犹骨象玉石切磋琢磨也。虽欲勿用,贤君其舍诸?孙武、阖庐,世之善用兵者也。知或学其法者(11),战必胜。不晓什伯之阵(12),不知击刺之术术者,强使之军,军覆师败,无其法也。

  【注释】

  (1)蒸:把木材、麻杆经过加工用来照明的东西叫做蒸。

  (2)代:根据文意,疑是“伐”形近而误。

  (3)究:穷尽。浃(jiā加):透彻。

  (4)焫(ruò若):点燃。

  (5)巧:美好。这里指精致的花纹。

  (6)文章:这里指花纹图案。

  (7)黼黻(fǔfú斧服):黑白相间的“斧”形图案称黼,青黑相间的“亚”形图案称黻。华虫:指野鸡形图案。

  (8)之学:根据文意,两字疑是衍文。《太平御览》卷八五、《初学记》卷二七引《论衡》文无“之学”二字,可证。

  (9)断:根据文意,疑是“斲(huó拙)”形近而误。斲:砍削,加工。

  (10)程:衡量。这里是比较的意思。

  (11)知:根据文意,疑是“如”形近而误。

  (12)伯:通“佰”。什佰:古代军队的一种编制,十人为“什”,百人为“佰”。什佰之阵:这里是列队摆阵的意思。

  【译文】

  “蒸”与山上的树干是同样东西,伐木做蒸,拿火来烤,用烟火的热量把它全部烤透,于是光泽色润,在堂屋里点亮它,光芒照耀得很广阔,这是火灶的效用施加于它的缘故。绣没有刺,锦还没有织,跟普通的丝帛,有什么两样呢?刺上五颜六色精致的花纹,用针和丝线绣上各种装饰图案,花纹图案绚丽多彩,有斧形、“亚”形、野鸡以及山、龙、日、月等许多图案。学士有文采,就像丝帛刺上五颜六色精致的花纹一样。其实学士的本质不会超过一般人,但学问积累以后,就超过很多了。植物的果实没有内核叫做郁,没有用刀斧加工过的木材叫做朴。文吏不学经书上教的东西,就跟果实没有内核一样。这种像“郁朴”的人,能与谁比呢?制骨器要切,作像牙器要瑳,造玉器要琢,做石器要磨,经过切磋琢磨加工,才能成为珍贵的器物。人学问知识才能的形成,就像骨器、象牙器、玉器、石器要经过切、切、琢,磨加工才能成就一样。有了这种才能,即使自己想不被任用,贤明的君主又怎么肯舍弃他呢?孙武与吴王阖庐,都是世上善于用兵的人,如果有人学会了他们的兵法,打仗一定会胜利。不懂得列队摆阵,不知道搏击刺杀方法的人,强行让他指挥军队,军队就会失败覆灭,这不是孙武、阖庐的用兵方法。

  【原文】

  35·5谷之始熟曰粟。舂之于臼,簸其秕糠,蒸之于甑,舂之以火,成熟为饭,乃甘可食。可食而食之,味生肌腴成也。粟未为米,米未成饭,气腥未熟,食之伤人。夫人之不学,犹谷未成粟,米未为饭也。知心乱少,犹食腥谷,气伤人也。学士简练于学,成熟于师,身之有益,犹谷成饭,食之生肌腴也。铜锡未采,在众石之间,工师凿掘,炉橐铸铄(1),乃成器。未更炉橐,名日积石(2)。积石与彼路畔之瓦,山间之砾,一实也。故夫谷未舂蒸曰粟,铜未铸铄曰积石,人未学问曰矇(3)。矇者,竹木之类也。夫竹生于山,木长于林,未知所入。截竹为筒,破以为牒,加笔墨之迹,乃成文字,大者为经,小者为传记。断木为椠(4),p之为板(5),力加刮削,乃成奏牍。夫竹木,粗苴之物也。雕琢刻削,乃成为器用。况人含天地之性,最为贵者乎!

  【注译】

  (1)橐(tuó驮):古代的风箱。

  (2)积石:这里指矿石。

  (3)矇(méng蒙):愚昧。

  (4)椠(qiàn欠):备书写用的长板。

  (5)p:同“析”。

  【译文】

  谷类开始成熟叫粟。把它放在臼里舂,簸去瘪谷和糠壳,再放到甑里蒸,下面用火烧,蒸熟成饭,才香甜可吃。能吃的东西吃了,才味美长出肌肉显得丰满。粟没有舂成米,米没有蒸成饭,气味是生的还没有成熟,吃了会伤人。人不学习,就像谷类没有长成粟,米没有蒸成饭一样。知识和思想混乱贫乏,就像吃了生的谷类,气损伤人一样。学士在学问上下功夫磨炼,在老师教导下成熟起来,本身才变得对社会有好处,这就跟谷类最后蒸熟成饭,吃了能长出丰满的肌肉一样。铜和锡没有开采出来,在石头中间,经过工匠的开凿挖掘,炉火风箱的冶炼和铸造,才成为器具。没有经过炉火风箱的冶炼,称作积石。积石跟那路边的瓦片、山里的碎石,实际上是一样的。所以谷类没有舂过、蒸过叫粟,铜没有冶炼和铸造过叫积石,人没有学问叫矇。没有学问愚昧的人,就是竹木之类,竹子长在山上,树木生在树林,不知道要被用到那里。截断竹子做成竹筒,花破竹子可以做成竹简,用笔墨在上面书写,才成为文章,长的竹简写经,短的竹简作传记。断开木头做成椠,剖开椠做成板,用力加工刮削,才能成为写奏章的木简。竹子与木头都是粗糙的东西,经过雕琢刻削,才能成为器物使用。何况人怀有天地给的本性,是最可贵的呢!

  【原文】

  35·6不入师门,无经传之教,以郁朴之实,不晓礼义,立之朝庭(1),植笮树表之类也(2),其何益哉?山野草茂,钩镰斩刈,乃成道路也。士未入道门,邪恶未除,犹山野草木未斩刈,不成路也。染练布帛,名之曰采,贵吉之服也。无染练之治,名縠粗(3),縠粗不吉,丧人服之。人无道学,仕宦朝庭,其不能招致也(4),犹丧人服粗不能招吉也。

  【注释】

  (1)庭:通“廷”,下同。

  (2)笮(uó昨):古代有些竹器,像竹索之类,称作笮。这里指竹竿。表:古时把立在路边指示方向的木柱称作路表,把立在宫外供上书用的本柱称作谏表。这里的“表”,泛指木柱。

  (3)縠(hú胡):绉纱类丝织物。这里指未经煮染的粗糙纺织品。

  (4)致:根据文意,疑有误。

  【译文】

  不入老师门下,没有经传的教导,就像郁朴样的东西,不懂得礼义,站在朝廷上,就像树根竹竿,立根木柱之类一样,那有什么好处呢?山野的草很茂密,用镰刀割掉,才能成为道路。读书人没有熟悉先王之道的时候,邪恶还没有除去,就像山野的杂草乱木还没有砍去割掉,不能成为道路一样。染煮过的布帛,叫做采,是高贵吉祥服装的材料。没有染煮加工过的,叫縠粗,縠粗不吉祥,是死了人才穿的。人没有学习先王之道,在朝廷做官,他不会给朝廷带来益处,就像死了人穿粗糙的衣服不会带来吉祥一样。

  【原文】

  35·7能斲削柱梁,谓之木匠。能穿凿穴坎(1),谓之土匠。能雕琢文书,谓之史匠(2)。夫文吏之学,学治文书也,当与木土之匠同科,安得程于儒生哉?御史之遇文书(3),不失分铢(4)。有司之陈笾豆(5),不误行伍。其巧习者,亦先学之,人不贵者也(6),小贱之能,非尊大之职也。无经艺之本(7),有笔墨之末,大道未足而小伎过多,虽曰吾多学问,御史之知(8),有司之惠也(9)。饭黍梁者餍(10),餐糟糠者饱,虽俱曰食,为腴不同。儒生文吏,学俱称习,其于朝庭,有益不钧(11)。

  【注释】

  (1)坎:凹陷。

  (2)史匠:擅长写公文的人。

  (3)御史:这里指掌管文书的官吏。

  (4)分:古代重量单位,十分为一钱。铢:古代重量单位,一两的二十四分之一。分铢:这里用来比喻细小,犹言“一丝一毫”。

  (5)有司:古代设官分职,各有专司,因而称官吏为有司。这里指负责祭祀的官吏。笾(biān边):祭祀时装果品的竹器。豆:祭祀时装肉食的器皿。

  (6)也:根据文意,疑是衍文。

  (7)艺:经。经艺:泛指儒家经书。

  (8)知:通“智”。

  (9)惠:通“慧”。

  (10)梁:根据文意,疑“粱”形近而误。

  (11)钧:通“均”。

  【译文】

  能加工房柱屋梁的,叫做木匠。会凿穴打洞的,叫做土匠。能修饰文书的,叫做史匠。文吏的学问,只是学习办理公文,应该和木匠、土匠同类,怎么能跟儒生相比呢?御史办理文书,不出一点差错。主管祭祀的官吏陈列祭品,不会摆错行列。那些办理公文,摆祭品很熟悉的人,也是事先学过的,可是人们看不起他们,因为他们掌握的是低贱的本领,担任的不是人们尊重的重要职务。没有经学的根基,只有耍笔杆微不足道的本事,这就是大道理懂得不够而小伎俩太多,即使说我的学问多,有御史的智慧,主管祭祀官吏的聪明也罢。吃黍粱饱与吃糟糠饱,虽然都说吃饱了,但对人起的滋养作用不同。儒生和文吏,学到的东西都声称很熟练,但他们对于朝廷,好处是不一样的。

  【原文】

  35·8郑子皮使尹何为政(1),子产比于未能操刀使之割也。子路使子羔为费宰,孔子曰:“贼夫人之子(2)”。皆以未学,不见大道也(3)。医无方术,云:“吾能治病。”问之曰:“何用治病?”曰:“用心意。”病者必不信也。吏无经学,曰:“吾能治民。”问之曰:“何用治民?”曰:“以材能。”是医无方术,以心意治病也,百姓安肯信向(4),而人君任用使之乎(5)?手中无钱,之市,使货主问曰:“钱何在?”对曰:“无钱。”货主必不与也。夫胸中不学(6),犹手中无钱也,欲人君任使之,百姓信向之,奈何也?

  【注释】

  (1)郑:参见29·14注(1)。子皮:姓罕,名虎,字子皮。春秋时郑国上卿。尹何:郑国的一个年轻人。郑子皮使尹何为政:《左传·襄公三十一年》记载,子皮想让尹何治理封邑,郑大夫子产说他年轻了,不行。这好像一个人不会拿刀而让他去割东西,多数情况下是要损伤自己的。(2)引文参见《论语·先进》。

  (3)见:见识。这里是懂得的意思。大道:这里指先王之道。

  (4)向:向往。信向:这里是信赖的意思。

  (5)用:“任使”连用,与“信向”相对为文,故疑“用”是衍文。下文“欲人君任使之,百姓信向之”,可证。

  (6)不:根据文意,疑是“无”之误。《太平御览》卷六○七、卷八三六引《论衡》文作“无”,可证。

  【译文】

  郑国子皮让尹何治理政治,子产以一个人不会拿刀而让他去割东西常常会割伤自己作比喻。子路让子羔做费邑的地方长官,孔子说:“害了别人的子弟。”这都是因为他们年轻没有学习,不懂得先王之道。就像医师没有医术,说:“我能治病。”别人问他:“用什么来治病呢?”回答:“用心意。”病人一定不会相信他。官吏不懂经学,说:“我能治理老百姓。”别人问他:“拿什么来治理老百姓呢?”回答:“用才能。”这跟医师没有医术,用心意来治病一样,老百姓怎么肯信赖,君主怎么能信任和使用他呢?手里没有钱,到市场上去,假使老板问:“钱在哪里呢?”回答说:“没有钱。”老板一定不肯给东西。看来,心中没学问,就像手里没有钱,想要君主信任、使用,老百姓信赖,怎么行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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