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代诗人: 白居易 王勃 王维 苏轼 孟浩然 李白 杜甫 李商隐 | 宋代诗人: 辛弃疾 柳永 李清照 司马迁 欧阳修 | 清代诗人: 龚自珍 曹雪芹 梁启超 蒲松龄 林则徐

上智·掌握大局

作者:冯梦龙

【原文】
一操一纵,度越①意表。寻常所惊,豪杰所了②。集“见大”。

【注释】
①度越:超出、超越。
②了:了解。

【译文】
处理事情的不同细节以及方略,往往是出乎预料之外的。这是普通人所惊异而不能理解的,然而豪杰之士却能通晓。集此为“见大”卷,即以小见大。

太公 孔子
【原文】
太公望①封于齐。齐有华士者,义不臣天子,不友诸侯,人称其贤。太公使人召之三,不至;命诛之。周公曰:“此人齐之高士,奈何诛之?”太公曰:“夫不臣天子,不友诸侯,望犹得臣而友之乎?望不得臣而友之,是弃民②也;召之三不至,是逆民也。而旌之以为教首,使一国效之,望谁与为君乎?”
少正卯与孔子同时。孔子之门人三孔子盈三虚③。孔子为大司寇,戮之于两观之下④。子贡进曰:“夫少正卯,鲁之闻人。夫子诛之,得无失乎?”孔子曰:“人有恶者五,而盗窃不与焉:一曰心达而险,二曰行僻而坚,三曰言伪而辩,四曰记丑而博,五曰顺非而泽。此五者,有一于此,则不免于君子之诛,而少正卯兼之。此小人之桀雄也,不可以不诛也。”
〔评〕齐所以无惰民,所以终不为弱国。韩非《五蠹》之论本此。
小人无过人之才,则不足以乱国。然使小人有才而肯受君子之驾驭,则又未尝无济于国,而君子亦必不概摈之矣。少正卯能煽惑孔门之弟子,直欲掩孔子而上之,可与同朝共事乎?孔子下狠手,不但为一时辩言乱政故,盖为后世以学术杀人者立防。
华士虚名而无用,少正卯似大有用而实不可用。壬人佥士⑤,凡明主能诛之;闻人高士,非大圣人不知其当诛也。唐萧瑀好奉佛,太宗令出家。玄宗开元六年,河南参军郑铣阳、丞郭仙舟投匦⑥献诗。敕⑦曰:“观其文理,乃崇道教,于时用不切事情,宜各从所好。”罢官度为道士。此等作用,亦与圣人暗合。如使佞佛者尽令出家,谄道者即为道士,则士大夫攻乎异端者息矣。

【注释】
①太公望:吕尚,名望,助周武王灭商,被封于齐,为齐国始祖,故称太公。
②弃民:不可教训应该抛弃的人。
③三盈三虚:指孔子的门徒多次被少正卯的讲学吸引走了。
④两观之下:指宫门之前。
⑤壬人佥士:奸佞之人。
⑥匦:方匣。唐时设匦于朝堂,凡臣民有冤状及匡正补过、进献赋颂的,都可以投状于匦中。
⑦敕:皇帝的诏书。

【译文】
太公望被周武王封于齐这个地方。齐国有个叫做华士的人,他以不为天子之臣,不为诸侯之友作为自己立身处世的宗旨,人们都称赞他的旷达贤明。太公望派人请了他三次他都不肯来,于是就派人把他杀了。周公于是问太公说:“华士是齐国的一位高士,为什么杀了他呢?”太公望说:“这样一个不做天子之臣,不做诸侯之友的人,我吕望还能以其为臣,与之交友吗?我吕望都无法臣服、难以结交的人,就一定是不可教训而应该要抛弃的人;召他三次而不来,就是叛逆之民。如果为此反而要表彰他,让他成为全国百姓效法的榜样,那还要我这个当国君的有什么用呢?”
少正卯与孔子同处于一个时代。孔子的学生曾经多次受到少正卯言论的诱惑,而离开学堂到少正卯那里去听讲课,导致学堂由满座变为空旷。于是到了孔子做大司寇的时候,就判处少正卯死刑,在宫门外把他杀了。子贡向孔子进言说:“少正卯是鲁国名望很高的人。老师您杀了他,会不会有些不合适啊?”孔子说:“人有五种罪恶,而盗窃与之相比还算好的行为:第一种是心思通达而为人阴险,第二种是行为乖僻反常却固执不改,第三种是言辞虚伪无实但却十分雄辩并能动人心,第四种是所记多为怪异之说但是却旁征博引,第五种是顺助别人之错误还为其掩饰辩白。一个人如果有这五种罪恶之一,就难免被君子所杀;而少正卯同时具备这五种恶行。正是小人中的奸雄,这是不可不杀的。”
〔评译〕因此,齐国没有懒惰之民,并始终没有沦为弱小的国家。韩非《五蠹》中所讲论的学说就是以此为本的。
如果小人没有过人的才干,就难以祸乱国家。如果小人有才能但愿意接受君子的指挥,那么未尝就对国家没有好处,而君子也不应该一概摒弃他们。可是少正卯煽动迷惑年轻人,甚至连孔子的弟子也不能幸免,几乎要胜过孔子,孔子还能和他同朝共事吗?孔子狠下杀手,不只阻止了当时因口才雄辩而扰乱政局的状况,也为后世以学术作为借口摒除异己祸乱国家者树立了“榜样”。
夸夸其谈的人往往徒具虚名却无实用。少正卯看上去像有才能堪大用,实际上并不可用。一般的奸佞小人,贤明的君主就能够发现并杀了他,然而对于一些所谓的名人隐士,只有大圣人才能认识到其该死的理由。唐朝萧瑀对佛教很痴迷,唐太宗就命令他出家为僧。唐玄宗开元六年,河南参军郑铣阳、河南郡丞郭仙舟纷纷献诗陈情。玄宗下诏说:“看你们诗中的意思是崇奉道教的,这种思想不切合实际所需,那就依着你们个人的喜好吧。”免去他们的官职做了道士。这种做法和圣人的行事正相吻合。如果让那些痴迷佛、道的人都出家做和尚道士,那么士大夫学习异端邪说的事情就可以消失了。

诸葛亮
【原文】
有言诸葛丞相惜赦①者。亮答曰:“治世以大德,不以小惠。故匡衡、吴汉不愿为赦。先帝亦言:‘吾周旋陈元方、郑康成间,每见启告,治乱之道悉矣,曾不及赦也。’若刘景升②父子岁岁赦宥,何益于治乎?”及费祎为政,始事姑息,蜀遂以削③。
〔评〕子产谓子太叔曰:“惟有德者,能以宽服民;其次莫如猛。夫火烈,民望而畏之,故鲜死焉;水懦弱,民狎而玩之,则多死焉。故宽难。”太叔为政,不忍猛而宽。于是郑国多盗,太诸葛亮叔悔之。仲尼曰:“政宽则民慢,慢则纠之以猛;猛则民残,残则施之以宽。宽以济猛,猛以济宽,政是以和。”商君刑及弃灰,过于猛者也;梁武见死刑辄涕泣而纵之,过于宽者也。《论语》赦小过,《春秋》讥肆大眚。合之,得政之和矣。

【注释】
①惜赦:不轻易发布赦免令。
②刘景升:刘表,字景升,东汉末年割据荆州,死后其子刘琮继任,不久投降曹操
③削:削弱。

【译文】
蜀国有人批评诸葛亮在发布赦令上很吝啬,而法令又过严。诸葛亮对此回应说:“治理天下应本着至公至德之心,而不该随意施舍不当的小恩小惠。所以汉朝的匡衡、吴汉治国理政就认为无故开赦罪犯不是件好事。先帝刘备也曾说道:‘我曾与陈纪(字元方)、郑玄(字康成)交往,从与他们的交谈中,可以明了天下兴衰治乱的道理,但他们从没有说过大赦罪犯也是治国之道。’又如刘表父子年年都有大赦之令,结果身死国灭,赦免罪犯对治理国家有什么好处呢?”后来费祎主政时,采用姑息宽赦的策略,蜀汉的国势也因此逐渐削弱不振。
〔评译〕春秋时郑国的子产对后继者太叔说:“只有具有大德的人,才可以用宽容的方法来治理人民;次一等的就只能用严厉的律法来治理了。猛烈的大火,人看了就感到害怕,因此很少有人被烧死;平静的河水,人们喜欢接近嬉戏,却往往因此被淹死。所以用宽容的方法治理国家是很困难的,不是常人所能做到的。”后来太叔治理国家,不忍心用严厉的方法,从而导致郑国盗匪猖獗,民怨沸腾,太叔非常后悔,但为时已晚。孔子说:“政令过于宽容,百姓就会轻慢无礼,这时就要用严厉的律法来约束他们;过于严厉,百姓又可能凋残不堪,这时则要用宽松的政令来缓和他们的处境。用宽容来约束残弊,用严厉来整顿轻慢,这样才能做到人事通达,政风和谐。”战国时,商鞅对弃灰于道的人也要加以刑罚,这样就未免太过严苛了;梁武帝看见执行死刑就会心有不忍,往往流着泪把罪犯给释放掉,这样又太过宽容甚至显得有些懦弱了。《论语》有“对小的过错予以宽容”的说法,而《春秋》曾讥斥“那些放纵有大过错的人”。二者只有调和得当,才能实现政事的和谐。

汉光武帝
【原文】
汉光武帝刘秀①为大司马②时,舍中儿③犯法,军市令祭遵④格杀之。秀怒,命取遵。主簿陈副谏曰:“明公常欲众军整齐,遵奉法不避,是教令所行,奈何罪之?”秀悦,乃以为刺奸将军,谓诸将曰:“当避祭遵。吾舍中儿犯法尚杀之,必不私诸将也!”
〔评〕罚必则令行,令行则主尊,世祖所以能定四方之难也。

【注释】
①刘秀:汉宗室,新朝末年起兵反王莽,为更始帝封为大司马,后自立称帝,建立东汉,谥光武,庙号世祖。
②大司马:汉时掌全国军政的官。
③舍中儿:府中的家奴。
④祭遵:随刘秀起兵诸将之一,后以功封侯,为东汉开国勋臣。

【译文】
东汉光武帝刘秀做大司马时,有一回其府中的家奴犯了军法,被军市令祭遵下令杀掉。刘秀很生气,命令部下将祭遵收押。当时,主簿陈副规劝刘秀道:“主公一向希望能够军容整齐,纪律严明,现在祭遵依法办事,正是遵行军令的表现,怎么能怪罪他呢?”刘秀听了这话很高兴,不但赦免了祭遵,而且让他担任刺奸将军一职,又对军官们说:“你们要多避让祭遵啊!我府中的家奴犯法,他尚且将其斩杀,可见他的公正无私,他肯定不会对你们有所偏袒的。”
〔评译〕赏罚果断分明,军令才可以推行;军令畅行无阻,主上才会具有威严。正因如此刘秀才能平定四方,统一国家。

孔子
【原文】
孔子行游,马逸食稼,野人①怒,絷其马。子贡往说之,毕词而不得。孔子曰:“夫以人之所不能听说人,譬以太牢享野兽,以九韶乐飞鸟也!”乃使马圉②往,谓野人曰:“子不耕于东海,予不游西海也,吾马安得不犯子之稼?”野人大喜,解马而予之。
〔评〕人各以类相通。述《诗》《书》于野人之前,此腐儒之所以误国也。马圉之说诚善,假使出子贡之口,野人仍不从。何则?文质貌殊,其神固已离矣。然则孔子曷不即遣马圉,而听子贡之往耶?先遣马圉,则子贡之心不服;既屈子贡,而马圉之神始至。圣人达人之情,故能尽人之用;后世以文法束人,以资格限人,又以兼长望人,天下事岂有济乎!

【注释】
①野人:郊外务农的人。
②马圉:养马的奴仆。

【译文】
孔子有一天出行,在路上其驾车的马挣脱缰绳跑去偷吃了农夫的庄稼,农夫非常生气,捉住马并把它关起来。子贡去要马,放下架子低声下气地恳求农夫把马放了,没想到农夫根本不理他。孔子说:“用别人听不懂的道理去说服他,就好比请野兽享用祭祀的太牢,请飞鸟聆听九韶般优美的音乐一样,根本是驴唇不对马嘴,当然也就不会有什么好效果。”于是孔子改派马夫前去要马,马夫对农夫说:“你从未离家到东海边去耕作,我也不曾到过西方来,但两地的庄稼却长得一模一样,马儿怎么知道那是你的庄稼而不能偷吃呢?”农人听了觉得有道理,便把马儿还给马夫。
〔评译〕所谓物以类聚,人以群分。在粗人面前谈论《诗经》《尚书》,这是不知变通的迂腐儒生所以误国误事的原因。马夫的话虽然很有道理,但这番话若从子贡口中说出,恐怕仍然让农夫难以接受。为什么呢?因为子贡和农夫两人的学识、修养都相差太远,彼此在交涉之前就已经心存距离感。然而孔子为什么不要马夫先去,而任由子贡前去劝说农夫呢?这是因为孔子知道如果一开始就让马夫去,子贡心中一定不服气;如今不但子贡心中毫无怨言,也使得马夫因此有了表现的机会。圣人能通达事理人情,所以才能人尽其才。后世常以成文的法规来束缚人,以各种资格来限制人,以拥有多种长处来期望人。这样,天下之事怎么还能有成功的希望呢?

丙吉 郭进
【原文】
吉①为相,有驭吏嗜酒,从吉出,醉呕丞相车上。西曹主吏②白欲斥之。吉曰:“以醉饱之失去士,使此人复何所容?西曹第忍之,此不过污丞相车茵耳。”此驭吏,边郡人,习知边塞发奔命警备事。尝出,适见驿骑持赤白囊,边郡发奔命书驰至。驭吏因随驿骑至公车刺取,知虏入云中、代郡,遽归。见吉白状,因曰:“恐所入边郡,二千石长吏③有老病不任兵马者。宜可豫④视。”吉善其言,召东曹案边郡吏科条其人。未已,诏召丞相、御史,问以所入郡吏。吉具对。御史大夫卒遽不能详知,以得谴让⑤;而吉见谓忧边思职,驭吏力也。
郭进任山西巡检,有军校诣阙⑥讼进⑦者。上召讯,知其诬,即遣送进,令杀之。会并寇入,进谓其人曰:“汝能讼我,信有胆气。今赦汝罪,能掩杀并寇者,即荐汝于朝;如败,即自役河,毋污我剑也。”其人踊跃赴斗,竟大捷。进即荐擢之。
〔评〕容小过者,以一长⑧酬;释大仇者,以死力报。唯酬报之情迫中⑨,故其长触之而必试,其力激之而必竭。彼索过寻仇者,岂非大愚?

【注释】
①吉:丙吉,汉宣帝时为丞相,封博阳侯,为人识大体,不为琐细,时称其贤。
②西曹主吏:丞相的附从官。
③二千石长吏:汉朝以官俸代称官职,郡太守为二千石。
④豫:同“预”,预先检视。
⑤谴让:责备。
⑥阙:皇宫为阙,代指皇帝。
⑦进:郭进,北宋将领,曾大破契丹,后受谗言而死。
⑧一长:一技之长。
⑨迫中:心情急迫。

【译文】
西汉丙吉担任丞相时,有一个嗜酒如命的车夫随侍其外出,酒醉后呕吐在他的车上。西曹主吏将这件事情告诉丞相,想责罚车夫。丙吉阻止他说:“因为酒醉的小过错而惩罚一个勇士,以后哪里还能有他容身之处呢?西曹你忍耐一下吧,他不过是弄脏了丞相的车垫子罢了。”这个车夫来自边塞,熟悉边塞紧急军情传递文书到京城的过程。有一次外出,他正好看见传递军书的人拿着红、白两色的袋子,就知道边塞的郡县肯定有紧急军情发生。于是车夫就跟着传书的人到官署去打探消息,果然得到了匈奴攻入了云中郡和代郡的消息,于是他立刻回府见丞相说了这件事,还建议说:“胡虏所进攻的边郡恐怕有不少年老多病、无法打仗的官员,大人应该先了解一下有关情况。”丙吉认为他的话很对,便立刻召集东曹官员,查询两郡官吏的档案,分条记录下他们的年纪、经历等。果然,事情尚未完全办好时,皇帝便下诏召见丞相和御史大夫,询问有关受到匈奴侵袭的边郡的官吏情况。丙吉回答得有条有理,而御史大夫因仓促间无法知道详情,遭到了皇帝的责备;而丙吉之所以能得到称赞,被认为关心边塞、尽忠职守,其实是靠了车夫的帮助。
宋朝人郭进担任山西巡检时,有一个手下军官进京告御状,控告郭进不守法度。天子召入询问,知道他是诬告,就立即将他遣返,交给郭进,让他任意处置。当时正赶上并州贼寇入侵,郭进就对这个军官说:“你敢诬告我,胆量的确不小。现在我暂时不杀你,如果你能将并州敌寇消灭掉,我就上书朝廷推荐你;如果战败,你就自己去投河,不要玷污了我的宝剑。”于是,这个军官奋不顾身,拼死作战,最终大获全胜。郭进也果真推荐他升了官。
〔评译〕容忍小的过失,能得到对方以长处作为回报;饶恕大仇人,更能得到对方不顾生死的报答。对方回报的心意聚集在内心,平时他会慢慢寻找机会报答你,而到了紧急关头,他更会竭尽全力来帮助你。那些睚眦必报的人,难道不是很愚蠢吗?

魏元忠
【原文】
唐高宗幸东都①时,关中饥馑。上虑道路多草窃,命监察御史魏元忠检校车驾前后。元忠受诏,即阅视赤县狱,得盗一人,神采语言异于众。命释桎梏②,袭冠带乘驿以从,与人共食宿,托以诘盗。其人笑而许之,比及东都,士马万数,不亡一钱。
〔评〕因材任能,盗皆作使。俗儒以“鸡鸣狗盗之雄”笑田文③,不知尔时舍鸡鸣狗盗都用不着也。

【注释】
①东都:唐朝以洛阳为东都。
②桎梏:枷锁。
③田文:战国时齐人,封孟尝君,出任齐相,招致天下贤士,门下食客常数千人。

【译文】
唐高宗临幸东都洛阳的时候,关中地区正发生饥荒。高宗担心路上会遭遇强盗,于是就命令监察御史魏元忠提前检查车驾所途经的路线。魏元忠受命后,去巡视了赤县监狱,看到一名盗匪,其言语举止异于常人。魏元忠命令狱卒打开他的手铐、脚镣,让他换上整齐的衣帽,乘车跟随着自己,并跟他生活在一起,要求他协助防范盗匪。这个人含笑答应了,等高宗车驾到了洛阳后,随行兵马虽多达万余人,却不曾丢失一文钱。
〔评译〕量才而用,强盗都可以成为使者。世俗之儒用养了一群“鸡鸣狗盗之徒”来奚落田文,却不知在当时除了鸡鸣狗盗之徒,其他人都派不上用场。

范仲淹
【原文】
范文正公①用士,多取气节而略细故,如孙威敏、滕达道,皆所素重。其为帅日,辟置僚幕客,多取谪籍②未牵复③人。或疑之,公曰:“人有才能而无过,朝廷自应用之。若其实有可用之材,范仲淹不幸陷于吏议,不因事起之,遂为废人矣。”故公所举多得士。
〔评译〕天下无废人,所以朝廷无废事,非大识见人不及此。

【注释】
①范文正公:范仲淹,谥号文正。
②谪籍:被贬职的官员。
③牵复:平反复职。

【译文】
范文正公任用士人,一向注重气节才干,而不拘泥于小过节。有气节才智的人,大多不会拘泥于琐碎的小事,如孙威敏、滕达道等人都曾受到他的敬重。在他为帅的时候,其府中所用的幕僚,许多都是一些被贬官而尚未平反复职的人。有人觉得这样的事奇怪,文正公说:“有才能而无过失的人,朝廷自然会任用他们。至于那些可用之才,不幸因事受到处罚,如果不趁机起用他们,就要变成真正的废人了。”因此文正公麾下拥有很多有才能的人。
〔评译〕如果天下没有被废弃的人,朝廷就不会有荒废的事情。不是非常有见识的人,是无法做到这一点的。

狄青
【原文】
狄青①起行伍十余年,既贵显,面涅②犹存,曰:“留以劝军中!”(边批:大识量。)
〔评〕既不去面涅,便知不肯遥附梁公③。

【注释】
①狄青:北宋名将,他出身行伍,后为范仲淹赏识提拔,范仲淹亲自教他兵法。狄青勇而善谋,以功擢升至枢密使,卒谥武襄。
②面涅:面上刺字。宋时士兵面上都要刺字。
③梁公:唐代名相狄仁杰,封梁国公。此处指狄青保持自己原本的身份,不攀附豪门。

【译文】
宋朝名将狄青出身行伍之中,为军卒十余年才得以显达。然而显贵之后,脸上受墨刑染黑的痕迹却一直保留着,有人劝他除去,他说:“留下这墨迹可以鼓励军中的普通士卒奋发向上。”(边批:真是大肚量。)
〔评译〕从不肯除去脸上受墨刑染黑的痕迹来看,便知狄青绝不肯冒认唐朝名臣狄仁杰为祖先以抬高自己的身份地位。

邵雍
【原文】
熙宁中,新法方行,州县骚然。邵康节①闲居林下,门生故旧仕宦者皆欲投劾而归,以书问康节。答曰:“正贤者所当尽力之时。新法固严,能宽一分,则民受一分之赐矣。投劾而去何益?”
〔评〕李燔常言:“人不必待仕宦有职事才为功业,但随力到处,有以及物,即功业也。”
莲池大师劝人作善事,或辞以无力,大师指凳曰:“假如此凳,欹斜碍路,吾为整之,亦一善也。”如此存心,便觉临难投劾者亦是宝山空回。
鲜于侁为利州路转运副使,部民不请青苗钱②,王安石遣吏诘之,曰:“青苗之法,愿取则与,民自不愿,岂能强之?”东坡称侁“上不害法,中不废亲,下不伤民”,以为“三难”,仕途当以为法。

【注释】
①邵康节:邵雍,字尧夫,谥康节。
②青苗钱:宋时王安石立法,当青黄不接之际,官府贷钱于民,纳息二分。

【译文】
宋神宗熙宁年间,王安石的新法正大力推行,地方州县纷纷骚动。邵雍正隐居山林,一些做官的门生旧友,都想自举罪状辞官回乡,写信问邵雍的看法。邵雍回答他们说:“现在正是你们应当尽力的时候。新法固然严苛,但能宽松一分,百姓就能得一分好处,辞职不干于国于民又有什么好处呢?”
〔评译〕李燔常常说:“不必非得等到做官了才能建功立业,只要处处尽力,于人有益,就是功业。”
莲池大师劝人做善事,有人以自己能力不足为借口,大师指着面前的一个凳子说:“假如这张凳子倾斜在地阻碍通路,我把它摆正放好,这也是一件善事啊!”如果心中有这样的境界,便会明白遇到困难辞官不做就犹如进入宝山却空手而回一样。
鲜于侁担任利州路转运副使时,他所管辖的农民不申请青苗钱,王安石派官吏前往质问责难,鲜于侁回答说:“青苗法规定:愿意申请的百姓就贷给他,百姓自己都不愿意,又怎么能勉强他们呢?”苏轼称赞鲜于侁“对上不妨害法令施行,居中可以照顾到亲人,对下又不伤害百姓”,三方面都能够兼顾到,实在不容易。做官的人都应该向他学习啊!

萧何 任氏
【原文】
沛公至咸阳①,诸将皆争走金帛财物之府分之,何独先入收秦丞相、御史律令图书藏之。沛公具知天下阨塞②、户口多少、强弱处、民所疾苦者,以何得秦图书也。
宣曲任氏,其先为督道仓吏。秦之败也,豪杰争取金玉,任氏独窖仓粟。楚汉相距荥阳,民不得耕种,米石至万③,而豪杰金玉尽归任氏。
〔评〕二人之智无大小,易地则皆然也。
又蜀卓氏,其先赵人,用铁冶富。萧何秦破赵,迁卓氏之蜀,夫妻推辇行。诸迁虏少有余财,争与吏求近处,处葭萌④。唯卓氏曰:“此地狭薄。吾闻岷山之下沃野,下有蹲鸱⑤,至死不饥,民工做布,易贾。”乃求远迁。致之临邛⑥,即铁山鼓铸,运筹贸易,富至敌国⑦。其识亦有过人者。

【注释】
①沛公至咸阳:汉高祖刘邦在秦末起兵于沛县,自立为沛公。咸阳为秦都城,刘邦攻入咸阳,秦遂灭。
②塞:关塞。
③米石至万:米价涨到一石万钱。
④葭萌:在今四川剑阁东北,为关中入川的必经之路。
⑤蹲鸱:大芋头,形状像鸱鸟蹲立,因而得名。
⑥临邛:今成都邛崃。
⑦敌国:比得上一个国家。

【译文】
汉高祖刘邦攻下咸阳城后,很多将领都争先恐后地到储藏金银财宝的府库之中抢夺财物,唯独丞相萧何先去收集秦朝丞相与御史等留存的律令图书,加以妥善保存。后来刘邦之所以能详知天下要塞之地、各地户口的多少、势力的强弱、人民的疾苦,都是靠着萧何所收集的秦朝图书的功劳。
宣曲任氏,其先人是看管仓库的小吏。秦朝败亡之后,一般的豪杰之士都争相夺取金银宝物,只有任氏一家在地窖中储存了很多的粮食。后来楚汉长期对峙于荥阳,人民无法耕种,米价涨到一万钱一石,于是很多人原先劫得的金银财宝又都变成了任氏的财产。
〔评译〕这两个人的才智不分高下,如果易地而处,结果也是一样的。
又如四川卓氏,其先人是赵国人,从事冶铁以致豪富。秦灭赵之后,要将卓氏迁到蜀地去,于是夫妻俩推着车子一路前行。所有被迫迁徙的家族,几乎都争相用本已极少的一些多余财物贿赂官吏,希望可以让他们就近在葭萌县定居。只有卓氏说:“葭萌土地狭窄贫瘠,谋生不易。我听说岷山下有一块肥沃的平原,当地的大芋头长得很好,那儿的人终生不会挨饿,而且那里的人善于织造布匹,生意也好做,是一个很好的谋生之地。”于是他主动要求迁到比较远些的临邛县。卓氏在铁山之下采矿炼铁,经营贸易,终至富可敌国。这样的见识也远远超过了一般人的啊。

张飞
【原文】
先主①一见马超②,以为平西将军,封都亭侯。超见先主待之厚也,阔略③无上下礼,与先主言,常呼字。关羽怒,请杀之,先主不从。张飞曰:“如是,当示之以礼。”明日大会诸将,羽、飞并挟刃立直。超入,顾坐席,不见羽、飞座,见其直也,乃大惊。自后乃尊事先主。
〔评〕释严颜④,诲马超,都是细心作用,后世目飞为粗人,大枉。

【注释】
张飞①先主:刘备为蜀汉先主。
②马超:东汉末割据诸侯,为曹操所败,投奔刘备。
③阔略:粗疏不谨慎。
④释严颜:张飞俘获严颜后劝降,严颜道:“我州但有断头将军,无有降将军。”张飞以为壮士,释放了严颜。

【译文】
刘备见到马超很高兴,并立刻任命他为平西将军,封都亭侯。马超见刘备对待自己如此优厚,便不免有些傲慢,甚至疏忽了对主上的礼节,和刘备讲话时,常常直呼刘备的字。关羽非常生气,请求杀掉马超,刘备不肯。张飞说:“像这种情形,应当用礼节来引导警示他。”第二天,刘备会见诸将,关羽、张飞手执兵器侍立刘备两边。马超一到,径直入座,但却没看到关羽和张飞的座位,只见二将侍立一旁,不由大吃一惊,极为惶恐。从此以后,马超才恭敬地侍奉刘备。
〔评译〕释放严颜,警示马超,都是细心之人才能做得到的。后世把张飞当做粗人,实在是大大冤枉了他。

唐高祖
【原文】
李渊①克霍邑,行赏时,军吏拟奴应募,不得与良人同。渊曰:“矢石之间,不辨贵贱;论勋之际,何有等差?宜并从本勋授。”
引见霍邑吏民,劳赏如西河,选其壮丁,使从军。关中军士欲归者,并授五品散官,遣归。或谏以官太滥,渊曰:“隋氏②吝惜勋赏,致失人心,奈何效之?且收众以唐高祖官,不胜于用兵乎?”

【注释】
①李渊:唐高祖。
②隋氏:指隋朝。

【译文】
唐高祖李渊攻下霍邑后,论功行赏时,军吏认为招募到的奴仆不应该和从军的百姓同等待遇。李渊说:“在战场上打仗,弓箭和飞石之间冲锋,是不分贵贱的;所以评论战斗的功劳,就不应该有什么等级之别,而应该按照各人的实际表现给予赏赐。”
其后,李渊和霍邑的官吏百姓相见,就像原先犒赏西河官员百姓一样犒赏他们,并选拔其中的青壮年,动员他们参军。关中来的士兵要求回乡的,都赐给他们五品官的名衔放他们回去。有人劝说,这样赐官位岂不是给得太多太滥,李渊说:“隋朝就是因为舍不得论功行赏,以致失了军民之心。我们怎么可以效法他呢?况且用官位来收揽民心,不是比用兵征服更好吗?”

卫青
【原文】
大将军青①兵出定襄。苏建、赵信并军三千余骑,独逢单于兵。与战一日,兵且尽,信降单于,建独身归青。议郎周霸曰:“自大将军出,未尝斩裨将。今建弃军,可斩以明将军之威。”长史安②曰:“不然,建以数千卒当虏数万,力战一日,士皆不敢有二心。自归而斩之,是示后无反意也,不当斩。”青曰:“青以肺腑待罪行间,不患无威,而霸说我以明威,甚失臣意;且使臣职虽当斩将,以臣之尊宠而不敢专诛于境外,其归天子,天子自裁之,于以风为人臣者不敢专权,不亦可乎?”遂囚建诣行在,天子果赦不诛。
〔评〕卫青握兵数载,宠任无比,而上不疑,下不忌,唯能避权远嫌故。不然,虽以狄枢使之功名,犹不克令终,可不戒欤?
狄青为枢密使,自恃有功,颇骄蹇,怙惜③士卒,每得衣粮,皆曰:“此狄家爷爷所赐。”朝廷患之。时文潞公当国,建言以两镇节使出之,青自陈无功而受镇节,无罪而出外藩。仁宗亦以为然,向潞公述此语,且言狄青忠臣。潞公曰:“太祖岂卫青非周世宗忠臣?但得军心,所以有陈桥之变。”上默然。青犹未知,到中书自辨,潞公直视之,曰:“无他,朝廷疑尔。”青惊怖,却行数步。青在镇,每月两遣中使抚问,青闻中使来,辄惊疑终日,不半年,病作而卒。皆潞公之谋也。

【注释】
①青:卫青,汉武帝名将,曾七次出击匈奴,威名显赫,官拜大将军。元朔六年,复率六将军出定襄击匈奴,文中即指此事下文的苏建、赵信俱为六将军之一。
②长史安:即任安,司马迁之友,此时任卫青长史。
③怙惜:放纵、爱惜。

【译文】
汉武帝时,大将军卫青出兵定襄攻击匈奴。苏建、赵信两位将领同率三千多骑兵行军,在途中遭遇单于军队。汉军和匈奴军苦战一天,士兵伤亡殆尽,赵信投降单于,苏建独身一人逃回大营。议郎周霸说:“自从大将军出兵以来,从来没有处死过副将。现在苏建抛弃军队,独自逃回,可以杀他以显示大将军的威严。”长史任安说:“这样不可以。苏建以数千骑兵去抵挡数万之敌,奋力作战一天,而士兵没有二心。如今他侥幸脱险,将军反而要杀他,岂非要告诉后人,以后遇到这种情况回来还不如向敌人投降吗?我认为不该杀苏建。”卫青说:“我作为天子的外戚心腹之臣带兵出征,并不怕没有威严。周霸说要显示我的威严,这并不合我的心意。虽然论职权,我有权处死手下将官,但以我所受到天子的宠信,也不敢在塞外专擅生杀大权,而应该押回京师,请天子裁决,并可借此训示为人臣的不应擅自专权,这样做不是更好吗?”于是卫青命人把苏建押解到天子行在,后来汉武帝果然赦免了他。
〔评译〕卫青掌兵权多年,深受宠信,天子对他没有疑心,属下对他也没有嫉妒之意。这正是因为他能避开过度的权威,远离各种嫌疑的缘故啊。若非如此,即使有北宋狄青般的显赫功勋,还是不能得到善终,这实在不能不引以为戒啊。
狄青担任枢密院枢密使时,自恃功勋卓著,十分桀骜不驯,袒护士卒。士卒每次得到衣物粮食,都说:“这是狄家爷爷赏赐的。”朝廷上下都以此为心头大患。当时文潞公在朝执政,建议仁宗让狄青出任两镇节度使以便让他离开朝廷。狄青上书说自己无功却受封节度使,无罪却又外放,心中很是委屈。仁宗也觉得他说得有道理,就向潞公述说了狄青的话,并说狄青是忠臣。潞公说:“本朝太祖难道不是后周世宗的忠臣吗?但因为得到军心,所以才会发生黄袍加身、陈桥兵变的事。”仁宗听了,默然无语。狄青尚不知道这事,到中书门下去为自己辩白。潞公盯着他,直截了当地说:“没有其他原因,只是朝廷有些怀疑你罢了。”狄青吓得禁不住后退好几步。狄青到藩镇以后,仁宗每个月都派使者去慰问看望他两次。每次听说皇上的使者要来,狄青都会整日惊吓疑虑。结果不到半年,就得病去世了。这些都是文潞公的计谋啊。

李愬
【原文】
节度使李愬①既平蔡,械吴元济送京师。屯兵鞠场,以待招讨使裴度。度入城,愬具橐鞬②出迎,拜于路左,度将避之。愬曰:“蔡人顽悖,不识上下之分数十年矣。愿公因而示之,使知朝廷之尊。”度乃受之。

【注释】
①李愬:唐名将,有谋略,善骑射,元和年间为邓州节度使,率师雪夜袭蔡州,生擒吴元济,平淮西,以功封凉国公。
②具橐鞬:带上箭袋,指全副武装。

【译文】
唐朝宪宗时期,节度使李愬平定蔡州以后,将叛臣吴元济押送京师。李愬自己不进府衙,而是将军队临时驻扎在蹴鞠场,恭候招讨使裴度入城。裴度入城时,李愬谦恭出迎,在路左行拜见之礼。因李愬平叛功大,裴度欲回避不敢受礼。李愬说:“蔡地之人性情顽固叛逆,不知上下尊卑之别已经几十年了。希望您借此训示他们,使他们知道朝廷的法度尊严。”裴度于是接纳了李愬的拜见之礼。

© 2012 古诗文网 | 古诗大全 诗词名句 古文典籍 文言文名篇 唐诗三百首 宋词精选 元曲精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