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识鉴第七

作者:刘义庆撰

【题解】识鉴指能知人论世,鉴别是非,赏识人才。魏晋时代,讲究品评人物,其中有相当一部分涉及人物的品德才能,并由此预见这一人物未来的变化和忧劣得失,如果这一预见终于实现,预见者就被认为有识鉴。品评也包括审察人物的相貌和言谈举止而下断语,这类断语一旦被证实,同样认为有识鉴。这种有知人之明的人,能够在少年儿童中识别某人将来的才干和官爵禄位,也能够在默默无闻的人群中选拔超群的人才。

本篇主要记载识别人物的事例。相当一部分内容是记述根据某人过去的言谈、作为来断言他将来的成就或结局。例如第20 则记从桓温过去参加博戏的表现,断言他领乒伐蜀必能成功。有的记载很简略,没有说明作出判断的依据。还有部分条目赞赏根据风采相貌来识别人物才能的人。例如第16 则记孟嘉成名后,原先不认识他的褚裒仅据“此君小异”而把他从众人中找了出来。

另一些条目赞扬了对事件有洞察力的人,这些人能见微知著,预见国家的兴亡、世事的得失。例如第4 则记山涛预见天下将乱,反对“偃武修文”,第28 则记王珣从用人不当看出国家将亡。

有一些记载还是有一定启发的。第22 则说郗超本来跟谢玄不和,在苻坚大兵压境时却能推断谢玄可以御敌,为国立功。这种不以个人爱憎来褒贬人物的品德值得肯定。

(1)曹公少时见乔玄①,玄谓曰:“天下方乱,群雄虎争,拨而理之,非君乎!然君实乱世之英雄,治世之奸贼②。恨吾老矣,不见君富贵,当以子孙相累③。”

【注释】①乔玄:字公祖,曾任尚书令。

②治世:太平盛世。奸贼:狡诈凶残的人。

③累:牵累。这里指把子孙托付给他照顾。

【译文】曹操年轻时去见乔玄,乔玄对他说:“天下正动乱不定,各路豪强如虎相争,能拨乱反正的,难道不是您吗!可是您其实是乱世中的英雄,盛世中的奸贼。遗憾的是我老了,看不到您富贵那一天,我要把子孙拜托给您照顾。”(2)曹公问裴潜曰①:“卿昔与刘备共在荆州,卿以备才如何?”潜曰:“使居中国,能乱人,不能为冶②;若乘边守险,足为一方之主③。”

【注释】①裴潜:字文行,曾避乱荆州,投奔刘表,刘备也曾依附刘表,曹操指的就是这事。②居中国:占有中国,指处在京都的统治地位上。

③乘边:驾御边境,即指防守边境。方:地区。

【译文】曹操问裴潜道:“你过去和刘备一起在荆州,你认为刘备的才干怎么样?”裴潜说:“如果让他治理国家,会扰乱百姓,不能得到太平;如果保卫边境,防守险要地区,就完全能够成为一个地区的首脑。”

(3)何晏、邓颺、夏侯玄并求傅嘏交,而嘏终不许①。诸人乃因荀粲说合之。谓嘏曰:“夏侯太初,一时之杰士,虚心于子,而卿意怀不可;交合则好成,不合则致隙②。二贤若穆,则国之休③。此蔺相如所以下廉颇也④。”傅曰:“夏侯太初,志大心劳,能合虚誉,诚所谓利口覆国之人⑤。何晏、邓颺,有为而躁,博而寡要,外好利而内无关禽,贵同恶异,多言而妒前⑥。多言多衅,妒前无亲。以吾观之,此三贤者,皆败德之人耳,远之犹恐罹祸,况可亲之邪!”后皆如其言。

【注释】①“何晏”句:何晏等三人是三国时魏人,在当时名位都很高,后来都先后被司马氏杀害。傅嘏那时名位未显,看来三人不一定会追求和傅嘏结交,这里所述之事不大可靠。夏侯玄,字太初,参看《方正》第6 则注①。

②好成:指有交谊。致隙:产生裂痕。

③穆:和睦。休:喜庆。

④“此蔺”句:蔺相如是战国时赵国人,因为完壁归赵之功拜为上卿,地位在大将廉颇之上。廉颇不服,就想羞辱他。他以国家利益为重,不愿做两虎相争之事,总是回避廉颇。廉颇听说后,负荆请罪。下,在下,这里指退让。

⑤心劳:心思劳累;用尽心思,虚誉:虚名;虚荣。利口覆国:用能言善辩来倾覆国家。《论语·阳货》说:“恶利口之覆邦家者。”利口,言辞锋利。

⑥有为:有作为。关龠(yuè):门闩,这里指检点约束。妒前:嫉妒超过自己的人。【译文】何晏、邓颺、夏侯玄都希望和傅嘏结交,可是傅嘏始终没有答应。他们便托荀粲去说合。荀粲对傅嘏说:“夏侯太初是一代的俊杰,对您很虚心,而您心里却认为不行。如果能交好,就有了情谊;如果不行、就会产生裂痕。两位贤人如果能和睦相处、国家就吉祥。这就是蔺相如对廉颇退让的原因。”傅嘏说:“夏侯太初,志向很大,用尽心思去达到目的,很能迎合虚名的需要,确实是所说的耍嘴皮子亡国的人。何晏和邓颺,有作为却很急躁,知识广博却不得要领,对外喜欢得到好处,对自己却不加检点约束,重视和自己意见相同的人,讨厌意见不同的人,好发表意见,却忌妒超过自己的人。发表意见多,破绽也就多,忌妒别人胜过自己,就会不讲情谊。依我看来,这三位贤人,都不过是败坏道德的人罢了,离他们远远的还怕遭祸,何况是去亲近他们呢!”后来的情况都像他所说的那样。

(4)晋武帝讲武于宣武场,帝欲偃武修文,亲自临幸,悉召群臣①。山公谓不宜尔,因与诸尚书言孙,吴用兵本意,遂究论,举坐无不咨嗟②。皆曰:“山少傅乃天下名言。”后诸王骄汰,轻遘祸难,于是寇盗处处蚁合,郡国多以无备不能制服,遂渐炽盛,皆如公言③。时人以谓山涛不学孙、吴,而暗与之理会④。王夷甫亦叹云:“公暗与道合。”

【注释】①讲武:讲授并练习武艺。偃(yǎn)武修文:停止武备,提倡教化。临幸:到场。皇帝到某处叫“幸”。

②山公:山涛。曾任尚书、太子少傅,所以下文称山少傅。据《晋书·山涛传》载,灭了吴国后,晋武帝就搞偃武修文,撤除州郡武备,以炫耀天下太平。山涛不同意这种做法。孙、吴:孙武吴起。孙武是春秋时代齐国人,著名军事家,著有《孙子兵法)。吴起,是战国时代魏国人,著名将领。后世谈到擅长兵法的人,都是孙、吴并称。

③诸王:帝五给同族人的封爵,最高一级称王。诸王都有分封的土地,称为国或王国。骄汰:放纵、奢侈。轻遘祸难:指八王之乱。西晋初大封宗室,诸王拥兵自重。晋武帝死后,诸王互相攻杀,内讧达十六年,史称八王之乱。

④以谓:认为。理会:理合;事理上相同。

【译文】晋武帝命令军队在宣武场练武,他想停止武备,提倡文教,所以亲自到场,并且把群臣都召集来了。山涛认为不宜这样做,便和诸位尚书谈论孙武、吴起用兵的本意,于是详尽地探讨下去,满座的人听了没有不赞叹的。大家都说:“山少傅所论才是天下的名言。”后来诸王放纵、奢侈,轻率地造成灾难,于是兵匪到处像蚂蚁一样聚合起来,郡、国多数因为没有武备不能制服他们,终于逐渐猖獗、蔓延,正像山涛所说的那样。当时人们认为山涛虽然不学孙、吴兵法,可是和他们的见解自然而然地相同。王夷甫也慨叹道:“山公所说的和常理暗合。”

(5)王夷甫父义,为平北将军,有公事,使行人论,不得①。时夷甫在京师,命驾见仆射羊祜、尚书山涛。夷甫时总角,姿才秀异,叙致既快、事加有理,涛甚奇之②。既退,看之不辍,乃叹曰:“生儿不当如王夷甫邪?羊祜曰:“乱天下者,必此子也。”

【注释】①行人:指使者,奉命执行任务的人。论:陈述,这里指向上陈述。

②总角:指未成年时。《晋书·王衍传)载当时王衍(字夷甫)是十四岁。【译文】王夷甫的父亲王义(yì),担任平北将军,曾经有件公事,派人去上报,没办成。当时王夷甫在京都,就坐车去谒见尚书左仆射羊祜和尚书山涛。王夷甫当时还是少年,风姿才华与众不同,不但陈述意见痛快淋漓,加以事实本身又理由充分,所以山涛认为他很不寻常。他告辞后,山涛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,终于叹息说:“生儿子难道不该像王夷甫吗?”羊祜却说:“扰乱天下的一定是这个人。”

(6)潘阳仲见王敦小时,谓曰:“君蜂目已露,但豺声未振耳①。必能食人,亦当为人所食②”。

【注释】①“君蜂”句:古人认为蜂目而豺声的人是残忍的人。蜂目,指像胡蜂样的眼睛。振,扬起。②“必能”句:指会杀害别人,也会被人杀掉。

【译文】潘阳仲看见王敦少年时候的样子,就对他说:“您已经露出了胡蜂一样的眼神,只是还没有嗥出豺狼般的声音罢了。你一定能吃人,也会给别人吃掉。”

(7)石勒不知书,使人读《汉书》①。闻郦食其劝立六国后,刻印将授之②,大惊曰:“此法当失,云何得遂有天下!”至留侯谏,乃曰:“赖有此耳!”

【注释】①石勒:东晋时代后赵的君主,羯族人,起兵反晋室,公元319 年自称赵王。后来攻占了晋朝淮水以北大片土地。到330 年又自称大赵天王,行皇帝事。

②郦食其(lìyìjī):是汉高祖刘邦的谋士。按:楚汉之争,项羽把刘邦困在荣阳,丽食其献计大封战国时代六国的后代,想以此壮大自己的势力,阻挠项羽的扩张。刘邦马上下令刻印章,准备加封。

【译文】石勒不识字,叫别人读《汉书》给他听。他听到郦食其劝刘邦把六国的后代立为王侯,刘邦马上刻印,将要授予爵位,就大惊道:“这种做法会失去天下,怎能最终得到天下呢!”当听到留侯张良劝阻刘邦时,便说:“幸亏有这个人呀!”

(8)卫玠年五岁,神衿可爱①。祖太保曰②:“此儿有异,顾吾老,不见其大耳!”

【注释】①神衿:胸襟。

②祖太保:指卫玠的祖父卫玠,晋武帝时官至太保。

【译文】卫玠五岁时,襟怀可爱。祖父卫玠说:“这孩子与众不同,只是我老了,看不到他将来的成就了!”

(9)刘越石云:“华彦夏识能不足,强果有馀①。”

【注释】①华彦夏:华轶,字彦夏,任江州刺史,甚得士人欢心,心忧天下,只因不从晋元帝命令,被害。

【译文】刘越石说:“华彦夏见识、才能不足,倔强、果敢则有余。”

(10)张季鹰辟齐王东曹掾①在洛,见秋风起,因思吴中菰菜羹,鲈鱼脍②,曰:“人生贵得适意尔,何能羁宦数千里以要名爵③!”遂命驾便归。俄而齐王败,时人皆谓为见机④。

【注释】①张季鹰:张翰,字季鹰,吴郡吴人。他在洛阳当官,看到当时战乱不断,就借想吃家乡名菜为由,弃官归家。齐王:司马冏(jiǒng),封为齐王。晋惠帝时任大司马,辅政,日益骄奢。公元302 年,在诸王的讨伐中被杀。东曹:官名。主管二千石长史的调动等事。②苑菜羹:《晋书·张翰传》作“苑菜、薄羹”,与鲈鱼脍并为吴中名菜。薄羹,参看《言语》第26 则注②的“苑羹”。

③羁宦:寄居在外地做官。

④见机:洞察事情的苗头。机,通“几”。

【译文】张季鹰调任齐王的东曹属官,在首都洛阳,他看见秋风起了,便想吃老家吴中的菰菜羹和鲈鱼脍,说道:“人生可贵的是能够顺心罢了,怎么能远离家乡到几千里外做官,来追求名声和爵位呢!”于是坐上车就南归了。不久齐王败死,当时人们都认为他能见微知著。

(11)诸葛道明初过江左,自名道明,名亚王、庾之下①先为临沂令,丞相谓曰:“明府当为黑头公②。”

【注释】①诸葛道明:诸葛恢,字道明。所以叫道明,就是志在使道昌明。初任临沂令,后避难渡江,累迁会稽太守、中书令。

②明府:汉代称太守为明府,晋以后也称县令为明府.王导是临沂人所以称曾任临沂令的诸葛恢为明府。黑头公:指壮年时头发还没变白就升到二公之位的人。

【译文】诸葛道明初到江南时,自己起名叫道明,名望仅次于王导、庾亮。先前任临沂县令,王导曾对他说:“明府将会任黑头三公。”

(12)王平子素不知眉子①,曰:“志大其量,终当死坞壁间②。”

【注释】①王平子:王澄,字平子,曾任荆州刺史。不知:不相知;没有情谊。眉子:王玄,字眉子,是王澄的侄儿,后代理陈留太守,大行威罚,被害。

②坞(wù)壁:构筑在村落外围的小型城堡,防寇盗用的建筑物。按:这句指志大其量,就很难有成就,终将在争夺天下的战乱中死于一隅。

【译文】王平子向来对眉子没有好感,他评论王眉子说:“志向大过他的气量,终究会死在小城堡里。”

(13)王大将军始下①,杨朗苦谏,不从,遂为王致力。乘中鸣云露车径前②,曰:“听下官鼓音,一进而捷。”王先把其手曰:“事克,当相用为荆州。”既而忘之,以为南郡。王败后,明帝收朗,欲杀之;帝寻崩,得免。后兼三公,署数十人为官属③。此诸人当时并无名,后皆被知遇。于时称其知人。

【注释】①“王大”句:指晋明帝时王敦起兵反,东下京都一事。

②中鸣云露车:一种车子,或说即云车,亦名楼车,车上有望楼以窥敌进退。中鸣,指云车中设置鼓锣,指挥军队进退。

③三公:指三公尚书。据《晋书·职官志》载,西晋尚书省分吏部、三公等六曹,设六曹尚书。到东晋撤销三公曹只设五尚书。杨朗是东晋人,似不可能任三公尚书。署:任命。官属:官府属官。【译文】大将军王敦刚要进军京都的时候,杨朗极力劝阻他,他不听,杨朗终于为他尽力。在进攻时,杨朗坐着中鸣云露车一直到王敦面前,说:“听我的鼓音,一旦进攻就能获胜。”王敦握住他的手预先告诉他说:“战事胜利了,要用你来掌管荆州。”过后忘了这话,把他派到南郡做太守。王敦失败后,晋明帝下令逮捕了杨朗,想杀掉他;不久明帝死了,才得到赦免。后来兼任三公尚书,安排了几十人做属官。这些人在当时都没有什么名气,后来又都受到他的赏识重用。当时人们称赞他能识别人才。

(14)周伯仁母冬至举酒赐三子曰①:“吾本谓度江托足无所,尔家有相,尔等并罗列吾前,复何忧②!”周嵩起,长跪而泣曰③:“不如阿母言。伯仁为人志大而才短,名重而识暗,好乘人之弊,此非自全之道。嵩性狼抗,亦不容于世。唯阿奴碌碌,当在阿母目下耳④。”

【注释】①周伯仁:周f ,字伯仁。下文的周嵩、阿奴指他的两个弟弟。参看《言语》第30 则注①和《方正》第26 则注①。冬至:节气名。古人重视冬至节,这一天要祭祖、家宴、庆贺往来,像过年一样。②度:通“渡”。有相:有吉相;有福相。

③长跪:古人坐时臀部放在脚后跟上,跪时伸直腰和大腿,挺直上身跪着,叫长跪,表示尊敬。④碌碌:平庸无能。

【译文】周伯仁的母亲在冬至那天的家宴上赐酒给三个儿子,对他们说:“我本来以为避难过江以后没有个立脚的地方,好在你们家有福气,你们几个都在我眼前,我还担心什么呢!”这时周嵩离座,恭敬地跪在母亲面前,流着泪说:“并不像母亲说的那样。伯仁的为人志向很大而才能不足,名气很大而见识肤浅,喜欢利用别人的毛病来达到自己的目的,这不是保全自己的做法。我本性乖戾,也不会受到世人的宽容。只有小弟弟平平常常,将会在母亲的眼前罢了。”

(15)王大将军既亡,王应欲投世儒,世儒为江州;王含欲投王舒,舒为荆州①。含语应曰:“大将军平素与江州云何,而汝欲归之!”应曰:“此乃所以宜往也。江州当人强盛时,能抗同异,此非常人所行②;及睹衰危,必兴愍恻③。荆州守文,岂能作意表行事④!”含不从,遂共投舒,舒果沉含父子于江。彬闻应当来,密具船以待之;竟不得来,深以为恨。

【注释】①“王应”句:王应是王敦的哥哥王含的儿子,过继给王敦,王敦派他任武卫将军,做自己的副手。王敦病重时,派王含为元帅,起兵再反,兵败后,王含便和王应逃奔王舒,王舒派人把他们沉到长江里。王舒和王彬(字世儒)是王敦的堂弟,王敦分调他们做荆州刺史和江州刺史。②“江州”句:公元322 年,王敦起兵攻下石头城时,杀了侍中周f 。王彬和周f 是故交,便前去哭尸,并责骂王敦犯上和杀害忠良。同异:偏义词,指“异”,不同。③愍恻(mǐncè):怜悯;同情。

④守文:遵守成文法;守法。

【译文】大将军王敦死后,王应想去投奔王世儒,世儒当时任江州刺史;王含想去投奔王舒,王舒当时任荆州刺史。王含对王应说:“大将军平时和世儒的关系怎么样,而你却想去投靠他!”王应说:“这才是应该去的原因。江州刺史在人家强大的时候,能够坚持不同意见,这不是普通人所能做到的;到了看见人家衰败、危急时,就一定会表示同情。荆州刺史守法,怎么能按意料之外的做法办事!”王含不听他的意见,于是两人便一起投奔王舒,王舒果然把王含父子沉入长江。王彬听说王应会来,暗地里准备好了船来等候他们;他们竟然没能来,王彬深感遗憾。

(16)武昌孟嘉作庚太尉州从事,已知名①。褚太傅有知人鉴,罢豫章还,过武昌②,问庾曰:“闻孟从事佳,今在此不?”庾云:“试自求之。”褚眄睐良久③,指嘉曰:“此君小异,得无是乎?”庾大笑曰:“然。”于时既叹褚之默识,又欣嘉之见赏④。”

【注释】①孟嘉:字万年,江夏人,家住武昌,所以称武昌孟嘉。太尉庾亮兼任江州刺史时,召为从事,也称州从事,是州府的属官。江州的首府在武昌县。

②“褚太傅”句:按:《晋书·孟嘉传),褚裒当时任豫章太守,正月初一去谒见庾亮时,州府人士聚会在一起,于座中识别孟嘉。所记稍有不同。

③眄睐(miǎnlái):观察;打量。斜着眼看是的,向旁边看是睐。

④默识:在不言中识别人物。

【译文】武昌郡孟嘉任太尉庾亮手下的州从事时,已经很有名气了。太傅褚裒有识别人物的观察力,他免去豫章太守回家时,路过武昌,去见庾亮,问庾亮道:“听说孟从事很有才学,现在在这里吗?”庾亮说:“在座,你试着自己找找看。”褚裒观察了很久,指着孟嘉说:“这一位稍有不同,恐怕是他吧?”庾亮大笑道:“对。”当时庾亮既赞赏褚裒这种在不言中识别人物的才能,又高兴孟嘉受到了赏识。

(17)戴安道年十余岁,在瓦官寺画。王长史见之,曰:“此童非徒能画,亦终当致名①。恨吾老,不见其盛时耳②!”

【注释】①致名:得到名望。

②盛时:指盛年,青壮年,即指富贵显达之时。

【译文】戴安道十几岁时,在京都瓦官寺画画。司徒左长史王濛看见他,说:“这孩子不只能画画,将来也会很有名望。遗憾的是我年纪大了,见不到他富贵的时候了!”

(18)王仲祖、谢仁祖、刘真长俱至丹阳墓所省殷扬州,殊有确然之志①。既反②,王、谢相谓曰:“渊源不起,当如苍生何!”深为忧叹。刘曰:“卿诸人真忧渊源不起邪?”

【注释】①殷扬州:殷浩,字渊源,年轻时名声就很大,可是长期在祖先的墓地里结庐隐居。王、谢等人以为他的出处关系到东晋的兴亡,所以去看望他。后来出任建武将军、扬州刺史。确然:形容坚决、坚定。

②反:通“返”。

【译文】王仲祖、谢仁祖、刘真长三人一起到丹阳郡殷氏墓地去探望扬州刺史殷渊源,谈话中知道他退隐的志向坚定不移。回来以后,王、谢互相议论说:“渊源不出仕,对老百姓该怎么办呢!”非常忧虑、叹惜。刘真长说:“你们这些人真的担心渊源不出仕吗?”

(19)小庾临终,自表以子园客为代①。朝廷虑其不从命,未知所遣,乃共议用桓温。刘尹曰:“使伊去,必能克定西楚,然恐不可复制②。”【注释】①“小庾”句:小庾指庾翼,是庾亮的弟弟,在庾亮死后,任安西将军、荆州刺史。后来病重,上奏章推荐二儿子庾爰之代理荆州刺史一职。园客就是庾爰之的小名。

②西楚:一个区域,各时代所指具体地区不一致,这里指晋国西部地区。按:庾翼死后,任桓温为安西将军、荆州刺史,桓温首先起兵西伐,平定蜀【译文】庚翼临死时,亲自上奏章推荐自己的儿子园客代理职务。朝廷担心他不肯服从命令,不知该派谁去好,于是一同商议用桓温为荆州刺史。丹阳尹刘真长说:“派他去,一定能克服并安定西部地区,可是恐怕以后就再也控制不了他了。”(20)桓公将伐蜀,在事诸贤,咸以李势在蜀既久,承藉累叶,且形据上流,三峡未易可克①。唯刘尹云:“伊必能克蜀。观其蒲博,不必得,则不为②。”

【注释】①“桓公”句:公元346 年枢温率水军伐蜀,当时李势正继承父业,占据蜀地称王,国号为汉。到347 年桓温攻入成都,李势投降,汉国亡。承藉:参看《雅量》第39 则往①。累叶:累世;好几代。按:自李特起兵反,传至李势,已经六世,四十多年。

②蒲博:蒲指樗(chu)蒲,是一种赌博游戏。

【译文】桓温将要讨伐蜀地,当时居官的贤明人士都认为李势在蜀地已经很久,继承了好几代的基业,而且地理形势又居上游,长江三峡不是轻易能够攻克的。只有丹阳尹刘真长说:“他一定能攻克蜀地。从他赌博可以看出,没有必胜的把握,他是不会干的。”

(21)谢公在东山畜妓,简文曰①:“安石必出,既与人同乐,亦不得不与人同忧。”

【注释】①妓:歌女、舞女。按:谢安石隐居会稽郡的东山时,常和王羲之等纵情山水,每次出游,都带着歌舞伎。简文:谢安隐居时,简文帝司马昱尚未登位,仍任丞相。

【译文】谢安在东山隐居时养着歌舞女,简文帝说:“安石一定会出山,他既会和人同乐,也就不得不和人同忧。”

(22)郗超与谢玄不善。荷坚将问晋鼎,既已狼噬梁、歧,又虎视淮阴矣①。于时朝议遣玄北讨,人间颇有异同之论②。唯超曰:“是必济事。吾昔尝与共在桓宣武府,见使才皆尽,虽履履之间,亦得其任③。以此推之,容必能立勋。”元功既举,时人咸叹超之先觉,又重其不以爱憎匿善④。

【注释】①问晋鼎:指篡夺晋室政权。传说夏代铸九鼎:后来作为国家权力的象征,成了传国之宝。《左传·桓公三年)载,楚王出征,到达周朝境内,问起九鼎的大小轻重,以表示要夺取周朝的天下。梁、歧:晋孝武帝宁康元年(公元373 年),前秦苻坚攻占梁州、益州。歧,可能是益字之误,也可能是指歧山。到公元379 年,荷坚南犯,沿淮水的各郡县多沦陷。公元383 年又大举南侵,企图灭晋,因此有淝水之战。所说“虎视淮阴”,即此期间事。淮阴,具名,属徐州广陵郡,在今江苏省淮安县西北。

②间:悄悄地;私下里。

③“吾昔”句:谢玄曾被桓温召去任军府的属宫,后乘调任征西将军桓豁的司马。荷坚南侵时,谢安推荐他,当时中书侍郎郗超认为谢玄有才,不会辜负重任。于是调为建武将军、兖州刺史、监江北诸军事。后连破符坚军队,直至淝水之战,大败荷坚。郗超在桓温任征西大将军时也任军府的属官。后来桓温升任大司马,他又调为参军。履屐,都是鞋,这里比喻小事。

④元功:大功。先觉:有预见。

【译文】郗超和谢玄不和。这时,符坚打算灭亡晋朝,已经占据了梁州、歧山,又虎视眈眈地注视着淮阴。当时朝廷商议派谢玄北伐符坚,人们私下里很有些不赞成的论调。只有郗超同意,他说:“这个人一定能成事。我过去曾经和他一起在桓宣武的军府共事,发现他用人都能让人尽其才,即使是小事,也能使各人得到适当安排。从这里推断,想必他能建立功勋。”大功告成以后,当时人们都赞叹郗超有先见之明,又敬重他不因为个人的爱憎而埋没别人的长处。

(23)韩康伯与谢玄亦无深好。玄北征后,巷议疑其不振。康伯曰:“此人好名,必能战。”玄闻之甚忿,常于众中厉色曰①:“丈夫提千兵入死地,以事君亲故发,不得夏云为名②。”

【注释】①厉色:神色严厉。

②君亲:君和亲,偏指君主。发:出兵。

【译文】韩康伯和谢玄也没有深交。谢玄北伐苻坚后,街谈巷议都怀疑他会打败仗。韩康伯说:“这个人好名,一走能作战。”谢玄听到这话非常生气,曾经在大庭广众中声色俱厉他说:“大丈夫率领千军进入决死之地,是为了报效君主才出征,不能再说是为名。”

(24)褚期生少时,谢公甚知之,恒云:“褚期生若不佳者,仆不复相士①!”

【注释】①州士:观察士人的命相以鉴别人才。

【译文】褚期生年轻时,谢安很赏识他,经常说:“褚期生如果还不优秀,我就不再鉴别人才了!”

(25)郗超与傅瑗周旋。瑗见其二子,并总发①,超观之良久,谓瑗曰:“小者才名皆胜,然保卿家,终当在兄。”即傅亮兄弟也②。

【注释】①见(xian):引见。总发:即总角,指幼年、未成年时②傅亮:晋宋时人,曾任尚书令、左光禄大夫,后因罪被杀,他哥哥傅迪,位至五兵尚书。【译文】郗超和傅瑗有交往。傅瑗叫他两个儿子出来见郗超,两人都还是小孩子,郗超对他们观察了很久,对傅瑗说:“小的将来才学名望都超过他哥哥,可是保全你们一家的,终究是哥哥。”所说的就是傅亮兄弟。

(26)王恭随父在会稽,王大自都来拜墓,恭暂往墓下看之①。二人素善,遂十馀日方还。父问恭何故多日,对曰:“与阿大语,蝉连不得归②。”因语之曰:“恐阿大非尔之友。”终乖爱好,果如其言。

【注释】①王恭、王大:参看(德行》第44 则注①。

②蝉连:连续不断。

【译文】王恭随他父亲住在会稽郡,王大从京都来会稽扫墓,王恭到墓地去看望他一下。两人一向很要好,索性住了十多天才回家。他父亲问他为什么住了许多天,王恭回答说:“和阿大谈话,谈起来没完,没法回来。”他父亲就告诉他说:“恐怕阿大不是你的朋友。”后来两人的爱好终于相反,果然和他父亲的话一样。

(27)车胤父作南平郡功曹,太守王胡之避司马无忌之难,置郡于酆阴①。是时胤十馀岁,胡之每出,尝于篱中见而异焉。谓胤父曰:“此儿当致高名。”后游集,恒命之。胤长,又为桓宣武所知②,清通于多士之世,官至选曹尚书③。

【注释】①车胤(yin):字武子。少年家贫,夏夜则用袋装萤火虫来借光读书,车胤囊萤的故事就是指他。功曹:官名,郡守的属官,掌人事和参与政务。司马无忌之难:南郡、河东二郡太守司马无忌的父亲司马承原为湘州刺史,在上敦起兵叛乱时被俘,押送途中,王敦派王廙在半道上把他杀害了。王廙的儿子就是王胡之,怕司马无忌为父报仇,就想避开无忌。

②“又为”句:桓温任安西将军、荆州刺史时,召车胤为从事,渐升为主簿、别驾、征西长史,终于名显于朝廷。

③清通:清廉通达。多士:人才众多。选曹尚书:吏部尚书。吏部在东汉时代称为吏部曹,末期改称选部曹,魏晋以后又称吏部,掌管用人之权。

【译文】车胤的父亲任南平郡的功曹,郡太守王胡之因为要避开司马无忌的报复,就把郡的首府设在鄂阴。这时车胤才十多岁,王胡之每次外出,都曾隔着篱笆看见他,对他感到惊奇。王胡之对车胤父亲说:“这孩子将会得到很高的名望。”后来遇有游玩、聚会等事,经常把他叫来。车胤长大后,又受到桓温的赏识,在那人才济济的时代里,以清廉通达知名,宫做到吏部尚书。(28)王忱死,西镇未定,朝贵人人有望①。时殷仲堪在门下,虽居机要,资名轻小,人情未以方岳相许②。晋孝武欲拔亲近腹心,遂以殷为荆州。事定,诏未出,王珣问殷曰:“陕西何故未有处分?”③殷曰:“已有人。”王历问公卿,咸云非④。王自计才地必应在己,复问:“非我邪?”殷曰:“亦似非。”其夜诏出用殷。王语所亲曰:“岂有黄门郎而受如此任!仲堪此举,乃是国之亡徵。”

【注释】①“王忱”句:王忱原任荆州刺史,荆州是晋朝的西部重镇,历来都派重臣镇守,所以大家都想得到这一职位。

②门下:官署名,即门下省。按:殷仲堪当时为太子中庶子,职责如同恃中,又兼任黄门侍郎。黄门侍郎是门下省官员。方岳:四岳,指四方诸侯国,这里指方镇,即镇守一方的长官。③王珣:当时任尚书左仆射。陕西:指荆州。按:周朝的周公、召公是辅佐王室的,两人所管辖的地区以王畿陕地分界,周公管陕地以东,召公管陕地以西。而东晋时代,护卫首都的两个重镇是西部的荆州和东部的扬州,所以就用周公、召公分陕而治一事来比拟,称荆州为陕西或西陕。处分:处理;安排。

④历:逐个。公卿:三公九卿;大官。

【译文】王忱死了,西部地区长官的人选还没有决走,朝廷显贵人人都对这个官位存有希望。当时殷仲堪在门下省任职,虽然处在机要部门,但是资历浅,名望小,大家的心意还不赞成把地方长官的重任交给他。可是晋孝武帝想提拔自己的亲信心腹,就委任殷仲堪为荆州刺史。事情已经决定了,诏令还没有发出时,王珣问殷仲堪:“荆州为什么还没有安排入选?”殷说:“已经有了人选。王珣就历举大臣们的名字,一个个问遍了,殷仲堪都说不是。王珣估量自己的才能和门第,认为一定是自己了,又问:“不是我吧?”殷说:“也好像不是。”当夜下达诏令任用殷仲堪。王地对亲信说:“哪里有黄门侍郎却能担负起这样的重任!对仲堪的这种提拔,就是国家灭亡的预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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